尼泊爾哈哈鏡　　文／林峻楓

富有的人頤指氣使，貧窮的人怡然自得，生活的節奏互不干擾地進行著……

　　一個古世紀的夢境?頑固不靈的妖精被金色架裟的和尚打入洞窟中修煉，牽引我墜入尼泊爾國度欲尋浪漫的傳奇，然而殷殷企盼的心，就像女人的生產一樣，有著五味雜陳的驚喜及陣痛。旅遊不僅是追求山光美色的起始與終結，心靈若有深度，怎能忽視世界上人與人之間的命運共同體，又豈能棄絕人文不聞不問，只當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。

現實與藝術

　　聖河旁的樹下，固執的老人固執的售價，一如固執的雙手，一刀一痕刻出剛毅，雕出不妥協。灰黑色石頭，不起眼又平凡，由他滿布厚繭的雙手，成就了神奇的修行，黑色簽字筆繪彩他雕的佛眼，素簡又頑固的藝術品煉成，我等趨俗即便臣服於他，掏了錢買下，他依舊一副「天不變，道亦不變」老僧入定模樣。自食其力，曲高和寡，享受著藝術家典型清高孤傲的性格，然內心正淌著三餐不繼遺憾之血。很難改變的藝術定律，在先進國家也是存在的，誰能捱過風霜便會出落得更拔萃，而這個老頑固不朽於冷冽的樹幹下，焉能令人不敬。

　　街頭拉琴藝人，黝黑的容顏，沉靜又靦腆，等待著識物的有緣人。四弦琴，單調並不乏味，一首「Resham Firiri」自古以來迴盪多少高山戀情。憑著愛情的執著，拉琴賣琴的執著，有人同他交易，喜悅的歡顏洋溢在冷空裡，帶著顫抖的感動，當下，我非常明瞭他感動於現實與藝術的平衡。

　　同樣的拉琴聲，卻襯著哀戚的伴唱迴旋在混亂的街道旁，蒐尋過去，瞥見席地而臥的耄耋盲夫殘婦在獻藝乞討。「鏗鏘」丟下二枚盧比，竟也丟下我慌張無譜的淚水。眼看人群蜂擁而至，我只知一個逃字，不曉得該再丟什麼。事後冷靜下來，嘲笑自己也許應該再多磨練坦然面對這樣的驚慌，才懂得什麼叫做平靜。

階級意識透視人生

　　一大早，無業遊民不事生產瞎逛，街上常見動物、人車交錯，行動緩慢，連牛都過度遲鈍。一大早，就有人開始燒稻草焚垃圾，煙霧瀰漫，薰得天空都發亮不起來。天氣乾燥，風沙飛揚，瘴氣塵土不僅吹皺一身皮膚，人也跟著烏沉，從他們一成不變的生活習性與呆滯的表情中，不禁為他們祈禱，期盼乍現智慧的曙光。有些勤勞者零售雜物、日用品得以餬口，但常常呆望著仍擱在攤子上發黃發黑的衣褲，不曉得何時才能販售出去？而力圖上進者則見諸於一部部畫滿神像塗寫保佑符咒的花車，可謂加德滿都郊區的一大勝景，改裝的箱型卡車雷似承載後援物資或兵員，車頭如噬人的虎口叫人心驚膽跳，然車身五彩繽紛的圖案卻彰顯出藝術風味，這種專供四處遊走以車為家的生意人，吉普賽人更懂節省移居步行的腳力及免受風吹雨打之苦，令無業遊民足以稱羨懂得掌握方向盤，自滿現況的神氣車主。（見斯景，不禁讓我想到台灣繁榮的萬華歷來存在已久的無業遊民，對社會環境品質所造成的一大考驗。）

　　尼國的富庶者，泰半從事房地產及投機生意，集中加德滿都居多但採分散模式。有些外國人在尼國投資，縱然製造就業機會，然尼國經濟依舊不發達，因為種族階級歧視，貧富差距溯及多代，幾乎永無翻身機會。尼泊爾人很敏感，從外表面貌就可看出種族及世襲地位，一個雙膝躬地拭塵的卑微奴隸，隨貴族指頤氣使，就像他一身深灰的制服，暗淡無趣毫無再造前途；餐廳裡衣鮮淨白面帶微笑的侍者，有時仍得遭受貴族的咆哮。這樣的人生遊戲，貴族玩得起勁，但勞工者則徒嘆無奈。傳統以來尼泊爾種姓分為四階，第一階為僧侶，印度教僧侶享有結婚權利；第二階為軍公教及政府官員；第三階為生意人、一般平民，譬如製鞋業、音樂工作者、裁縫師；第四階為低賤平民，此階者無法往上求學及爬升，永遠是苦勞身分。第一、二階者可受高等教育，第三階者賺的錢有時比第一、二階還多，下階者可以往上升，上階者不能娶下階，否則階級下降，娶外國女孩也算降階，如一加三，第三階可升第二階，第一階則降為第二階。

　　生命的真相真是那麼貧瘠嗎？似乎也不，在杜巴廣場附近的市場內，意外瞥會見一種用細竹片併穿SALA TREE葉片製成的葉盤，可盛食物挺符合環保。追根究抵，方知是昔日貧苦人家無錢購盤的求生用具，盡管它現在躍升為觀光賣相，仍是貧窮之戶愛用品。轉個身發現雞犬同食互不侵犯相安無事的鏡頭，有趣的背後凸顯著人與動物之間自有潛移默化的生存之道，連店舖地坑中躺在麻布上的黑糖，因為天冷凝固得像一團團糞土，卻也一如當地人安身棲命的自在，實在是值得推敲尋味的生命哲學。

貧窮與富有

　　尼泊爾的廣播少得可憐，只有二台，播放印度及美國音樂，沒有交通網、路況報導，旅遊車若馳騁在崎嶇的山路間唯有自求多福了。電視則由政府的衛星轉播，供人民廉價收視。旅館房間內有先進的CHNEL V音樂台，專門播放古代富庶神話MTV及美國流行音樂MTV，賦予人民精神富裕的想像空間與娛樂意象。

　　尼國生活水準低，卻有一座十八洞的小型高爾夫球場，算是異象嗎？似乎不是國王、貴族及外國人遊樂的專利權，卑微者不要說是望梅止渴，連高爾夫球長成什麼模樣都摸不著邊，更遑論球場的氣勢磅礡。對他們而言，高爾夫球場是銅牆鐵壁，還是回家去看具有幻想力且快樂的MTV比較有意思。杜巴廣場外圍的市場內除了印度曲風餘音繞樑外，不時也傳出震耳欲聾嘶吼式的麥克傑克森的歌曲，年輕人心底或許早已激起衝擊澎湃的力量，想跨出墨守成規，只不知山洪何時會爆發？（想想台灣四處有高爾夫球場可以練可以打，再想想隨處可見的娛樂場所，不知台灣子民是否覺得幸福？）

苦中作樂

　　在奇旺，剛下飛機，一朵朵黑雲般的小手迅出擒拿之法，嚇壞了千里迢迢攜來一袋袋衣物及文具食品的容顏。我們手足無措，幸有人解圍，才得以安全上車赴定點散播愛心。多數居民沒有電、沒有衣服、沒有東西吃，有個孤兒阿里，沒有家，冷熱天都只穿一件短Ｔ恤，全身髒兮兮，但耳聰目明，嘻皮笑臉跟著觀光客學語文，扮演小丑博取獎賞，有著不被困境打倒的自信。當他得到一副兒童太陽眼鏡時，立刻時髦擺出POSE自娛娛人惹得大家發笑。我咧著嘴，喉嚨卻被冷風凍住，笑雲不知躲到那裡去了？

　　奇旺的民屋大多用牛屎糊成以及用長竹子加草建蓋起來的，牆壁上紫、白手印象徵也希望幸運之神降臨。有位剛結婚一年僅十五歲的漂亮新娘，專替旅館洗曬毛巾為生，沾沾自喜有一份餓不死的工作，神情泛露出比別人幸運的彩亞熱帶早婚，沒有節育故孩子眾多，一代接一代與貧窮為伍。生活清苦，兒童們卻天真活潑，廢物利用橡皮圈製成毽子踢，自得其樂；驚喜著記憶裡的舊時童戲，一二三木頭人及捉迷藏，在尼境內清純散佈著，兒童們在宿命情結外竟也能享受到快樂無邪的時光。

　　回加德滿都的車子在山谷間稍歇逗留之際，驀地驚見五個小孩捧著書本藉夕陽餘照，齊聲和鳴，撼動谷間也震悸著我的觸覺。尼國政府只給兒童五年義務教育，其餘端看個人造化，然而世代辛勞離棄教育者多；兀然聆聽清純稚童學而不倦的誦讀聲後，感慨尼國文化教育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完全幸運開墾？（拖著一身的沉甸，回到亂烘烘卻仍可愛的台灣，思我子民應知足惜福，拋棄成見私益，賡續共同維護台灣的進步方為大策。）

　　獲八十七年中華民國新詩學會（中華新詩選粹）

曾得獎名稱：

　　獲台灣省新聞處八十三年度鄉土散文獎第三名。

　　獲伊甸殘障福利基金會歌詞入選獎。

　　獲八十七年高雄市文藝季入選（禮讚旗津詩集）。

　　獲八十七年台灣第十一屆兒童文學創作少年小說優等獎。

　　獲八十七年第一屆台灣省文學獎散文佳作獎。

　　獲八十八年台中風華現代詩評審獎。

　　獲八十八年九歌第七屆現代兒童文學少年小說佳作獎。

　　甫獲八十八年優秀青年詩人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