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憾還諸天地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文／吳考

　　西藏之行最深刻的體驗來自於道路，這一趟走的是中尼公路，從尼泊爾進入西藏，在邊境聶拉木換乘小型吉普車，開始一路顛顛簸簸，一路黃沙滾滾，越走越高，也越走越苦。

　　初入西藏的人必面臨一大考驗，就是身體的高山反應。在那海拔最高、氣壓最低的高原上，一般人都難免頭暈氣喘、心跳加速，較甚者嘔吐昏迷，苦不堪言。置身在那缺氧的情境中，深深感受平常能自由自在的呼吸，也是一種可貴的幸福。西藏高原的平均高度在四千公尺以上，這樣一個高不可攀的世界，不僅隔絕了文明的開發，連自然界的生物也多阻擋在外，行車途中所見，常是遍地石礫、滿目荒涼。 俗語所謂「高田種小麥，終久不成穗」，一顆種子若落在貧瘠的土地上，其生長命運先天即受到限制；或說「力田不如遇豐年」，也是泛指微弱的人力不敵天命。但在西藏高原上，固然看見艱困環境對於生命的磨難，卻又深深感受到生命的堅韌，並非環境所能全然擺佈。

高山青、生機旺

高原上人跡所至照樣也有農耕，田裡種的是青稞，耕田的是犛牛。青稞是藏人的主要食物，犛牛是主要的牲畜，它們的共同點是能適應惡劣的生存環境，即使在這四千公尺以上、攝氏零度以下的高寒地區，竟也活出了無限生機。而在窮鄉僻壤中最不畏艱難的尤屬農民，田野間常聽見他們嘹亮的歌聲，此起彼落的應和，田埂上擺放著食物和青稞酒隨時享用，從事農耕像在嬉遊一般。更令人眼睛發亮的是他們普遍把耕牛打扮的花枝招展，牛角上綁著長長的彩棒，棒子上紅色的羽毛在風中飛揚，牛脖子掛滿叮叮噹噹的銅鈴，肩胛上披著綴滿飾品的彩緞，遠遠望去，彷彿田裡正有花轎經過，在歡欣的辦著喜事。

　　參觀當地特產的毛毯工廠時，成群的西藏婦女散坐在地上紡紗、織布，也同樣是笑臉盈盈、歌聲悠揚。而當細看到她們雙手因經年累月摩擦毛線所生厚繭，以及未經包紮的傷口，她們的笑容與歌聲便格外的撼動人心。

缺陷美、順應天

　　雖然在西藏感受最多、最深的是地理的貧乏和人民的艱苦，但覺得那也是一種特殊的美感，是所謂的「缺陷美」。那種美是綜合了自然環境與人文風情的感受，是建立在藏民開朗樂觀、不畏宿命的生活態度之上。或許是西藏人篤信佛教，自然接受了佛家所講「世界為缺陷」的觀念，不妄求圓滿如意，能在無可如何的逆境中自在的順應缺憾，因而顯現出一種超越缺陷的悲壯之美。

　　曾看過台南延平郡王祠的一幅楹聯：「開萬古得未曾有之奇，洪荒留此山川，作遺民世界。」「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遇，缺憾還諸天地，是創格完人。」這是清朝沈葆禎讚詠鄭成功篳路藍縷、開闢台灣的功德。用之形容西藏容人克服逆境、創造命運的景況亦無不可。

　　古語有：「寶劍鋒從磨礪出，梅花香自苦寒來。」說明了磨難困苦亦有其作用，人生能遭遇一段逆境、承受一些痛苦，是有助於成長的好事。在西藏高原上缺少大氣壓力的情況下飽嘗痛苦時，深深覺得適當的﹁壓力﹂對於人是必要的，親身經歷過貧乏困苦的環境，才能真正領會知福、惜福的意義。一趟艱苦的西藏之行，如此回想起來，也算是一樁美好、珍貴的生命體驗。（本文摘錄字「國魂」６４６期，一九九九年九月出版）